濟南

當古詩行至“半程”

大眾日報記者 紀 偉

2021-01-11 13:54:13 發佈來源:大眾報業·大眾日報客户端

白雲蒼狗,歲月不息。古時的轆轆馬車,已被往來不絕的汽車取代……

當古詩行至“半程”

  大峪村的大葉柳(資料圖)

在近日出版的《歷代詩詠齊魯總彙·臨沂日照卷》中,以區縣為單位,喚醒了大量沉睡的詩歌。
  其中,清代京閩官道舊線上,僅描繪臨沂市蘭山區半程鎮的詩歌,便收錄45首。“這些詩歌總體風格樸實無華,具有濃厚的現實主義基調。詩歌內容主要集中於兩方面:一是描繪旅途風景、展現淳樸民風;一是關注民生疾苦,書寫人文情懷。”臨沂大學文學院講師曹珂新介紹。
  白雲蒼狗,歲月不息。古時的轆轆馬車,已被往來不絕的汽車取代。作為蘭山工業大鎮的半程鎮,高速、高鐵、國道、省道四通八達,全國各地的商旅匯聚於此。這些詩歌的挖掘,為半程鎮的蓄勢發展,注入了一股強大的人文動力。
人世無險夷,小心須嚴肅
  以詩為線,當年古人眼中的很多場景,依舊可以找尋。
  半程並未設獨立驛站,卻處於南北行旅往來的必經之路上。當年,半程這個炊煙裊裊、有桑有田的小村落,如同高速公路上的服務區,為過往行旅提供休憩之所。跋涉人生之旅的靈魂曾在這裏發出感嘆——
  有興致極佳者,如徐維城有“俯視九州盡,高吟萬古空”;
  有意猶未盡者,如樓杏春“邂逅難忘此,何時續舊遊”;
  有思鄉情切者,如潘曾瑋“枕上安排千里夢,燈前靦縷八行書,偏生歸雁近來無”;
  有感悟人生者,如顧宗泰“何止行路然,冰淵君子獨”;
  有憂國憂民者,如周綸“始知荒政繁,軫恤此極則”。
  “在有些詩人眼中,半程有時是可憎可怖的。”臨沂大學文學院講師劉曉臻介紹,張雲璈和李宗昉兩位詩人都以《半程湖》為題寫了一首詩,描寫了雨水沖壞道路,積潦來往之人粘於泥淖之中,寸步難行的窘迫景象。張雲璈還吐槽當地人據此謀財,“行人對此空徘徊,鵠面鳩形來數十。以馬作船人作馱,客眾行囊同負荷。千錢扶一車,百錢持一裹。彼曹視此作奇貨,稍不遂其欲,日暮途遙安可過?”
  千人千面。隨着古人的目光,在古人的詩歌中,我們看到了一個更為鮮活的半程。
  清代以前,半程便地處交通要道上。春秋時,從地處海濱的莒國到尼山以西的魯國,有一條傳承千年的鹽道。在今半程東側,有村名“郝埠”。在隋朝時,有鶴姓人來此建村,依託從半程往東延伸的交通運輸幹線,鹽海貨商絡繹不絕,成為商埠,所以最初命名為“大鶴埠”。
  到清代,半程的地位隨之升格。統治者為避開水災頻發的兗、徐地區,改官道由泰安經新泰、蒙陰、沂州、郯城出山東境,稱山東東路,亦稱京福官道山東段。
  在古人日記中,對半程也多有記載。1800年,作為副使的清代官員李鼎元,奉詔赴琉球冊封琉球中山王。他作《使琉球記》,對行程所見所聞、所歷所思,語焉甚詳。其中記歷半程所見:“又二十里,宿青駝寺。……十五日,陰,微風。山行五十里,過沂州徐公店驛,至伴城食。山於此盡,平郊麥苗較茂。又五十里,宿沂州府沂州驛。”
  李鼎元所言伴城,即今半程,李鼎元從青駝寺驛站向南至半程,只覺得“山於此盡,平郊麥苗較茂”,那是因為自半程向北而行有一嶺,名曰“大峪”。
  大峪嶺,地處半程鎮北部山區的邊緣,由此向北地勢開始起伏。“以前汽車少,人們騎着自行車、三輪車經過這裏,都得下車推過去。我們村現在叫‘大峪村’,以前叫‘大峪崖’。”大峪村黨支部書記孫連江説。
  一個“崖”字,點出地勢之險。清代進士顧宗泰所作《發伴城遂踰大峪嶺》:“山自伴城來,層巒互起伏。此嶺勢較高,蒼寒奪人目。舍車躡盤陀,隨徑歷崖谷。回看車下坡,失勢奔圓軸。”這大峪嶺地勢之崎嶇、之險峻,讓不得不下車步行的顧宗泰心情久久不能平復,他更發出了“人世無險夷,小心須嚴肅,高峯亦平陸”的感悟。
  九年後,待顧宗泰再次行經半程,他的馬車走到大峪嶺前已至夜半。他挑起車簾,明亮的月光灑滿山林。他走下馬車,準備走“之”字形費力地翻過崖嶺。他到嶺頂時,回頭看來時路,仍心有餘悸,“豈必太高危,即此心震肅。我行亦已屢,惴惴恐不足。何止行路然,冰淵君子獨”。
“乾隆溝”旁立大葉柳
  在清宣統元年(1909年)測繪的《山東省地圖》中,大峪村便被標註為“大峪崖”。相傳,該村在明洪武年間建村。在漫長的村史中有許許多多的故事傳説,最有意思的莫過於“乾隆溝”的故事。
  説起“乾隆溝”,不得不提大葉柳。大葉柳是一株粗壯挺拔的大柳樹,佇立在大峪村村委門前,樹下有一台石碾。茶餘飯後,村民們喜歡聚於樹下,納鞋底、逗孩子、拉家常。
  傳説,乾隆皇帝南巡途中經過半程鎮,不知是不是翻過大峪嶺讓隊伍感到疲憊,或面對突然平坦開闊的風景讓他想要駐足停留,他曾背靠大葉柳,休憩片刻。
  傳説可能為真,當時縣官為此事專門立碑。只可惜,石碑在特殊年代被充作橋板,後又因道路修建被埋於地下。2020年夏初,大峪村將大葉柳下的石碑挖出。經歷過漫長歲月的摧殘,只有一塊石碑上尚有“道光八年六月”幾個字跡隱約可見。
  孫連江説,大葉柳曾遭雷擊枯死,但在清朝末年重新抽枝發芽,枯木逢春,直到今日仍枝繁葉茂。據説乾隆皇帝在大葉柳下歇腳後,向南而去,順着一條小路走回官路,這條小路一側便是“乾隆溝”。
  乾隆皇帝走過“乾隆溝”只是偶然,並不在原定路線內。皇帝出行,線路規劃必然十分嚴謹,各地州府也是準備充足。乾隆二十九年十月初十,山東巡撫崔應階奏稱,山東省境內自德州至郊城,計陸路八百零二里,分為十三站,內行宮四處,大營九座,尖營二十二座。其陸路御道,要求中心路寬一丈六尺,兩旁寬各七尺,並堅實、平整,不得隨意彎曲,來前石橋要鋪黃土,路面要灑水清塵。
  按以上標準,“乾隆溝”的誕生純屬意外。在乾隆皇帝六下江南,四巡山東的旅程中,究竟是哪一次路過半程已不可考。大葉柳和石碑,依舊講述着那段歷史。
  由大峪村沿官道向南,有一處名為“閔沂墩”的村莊。墩,又稱墩台、煙墩,為古代的報警台。明朝至清初,在邊境五里設一墩台,遇到緊急情況時舉煙為號,放炮一至數聲,接遞傳報。
  康熙七年,各省水陸官道均設墩台,下有營房,派兵駐守,有偵緝瞭望、巡邏、查緝匪盜、守衞交通等職責。凡發現寇匪,由墩台舉火,如遇緊急軍機,皆由其傳報,路過官員、糧餉、囚犯皆由其接替護送押解。
  閔沂墩村北有一墩台,相傳為秦朝時所設。清乾隆年間,現居民由山西省洪桐縣喜鵲窩遷來,因此地麥田豐饒又臨近墩台,建村時取名“麥子墩”,後因當地口音演化為“閔沂墩”。只可惜,村北的墩台在民國年間被拆除。
  繼續向南,就來到沙汀社區。在這個由五個自然村合併而成的社區中,最有淵源可尋的是後沙汀峪村。後沙汀峪村位於古官道一側,該村發現新石器及商周文化遺址。在四千五百年前這裏已有人類文明。
  “沙汀”字面意思為臨水沙平地,最早出現在柳永的詩詞“沙汀宿雁破煙飛,溪橋殘月和霜白。”“沙汀”作為村莊的名字總是讓人充滿遐想。這裏也曾經是詩經《采薇》裏描述的樣子,蒹葭蒼蒼,在水一方的愛情故事,也許曾在這裏演繹。
“半城”“伴城”與“半程”
  在半程,有諸多不可考究的歷史片段。關於半程的地名來源,也是眾説紛紜。不過有史可查,有據可依的莫過於兩種。
  一説半程曾為南梁大將王僧辯屯兵的地方。古漢語中“辯”通“辦”音,稱這個古城為“辦城”。史書中記載半程多為“半城”“伴城”或為其演化而來。《太平寰宇記》記載:“王僧辯城,在縣東北五十里。梁將王僧辯屯兵於此。”
  上述的縣,即臨沂縣,“臨沂縣,依舊三鄉。本漢舊縣也,屬東海郡,東臨沂水,因以為名。……隋開皇十六年,於今縣理東二十六裏故郈城復置臨沂縣,屬沂州。”位置大約可覆蓋今蘭山區,而蘭山區東北五十里正是半程鎮所在。
  王僧辯,字君才,南朝梁名將。他出生在北魏,是一名“官二代”,學識淵博,在北魏當了幾年“公務員”,後來隨父親跳槽到南朝,追隨梁武帝之子湘東王蕭繹鎮守荊州。他智勇兼備,所經戰陣,屢獲勝利,官至驃騎大將軍、尚書令。
  在那個政權不穩、朝局動盪的年代,將軍不是在征戰就是在征戰的路上。在王僧辯戎馬的一生中,他曾率領他的將士們在這裏停留。隨着戰事推進,在某個清晨,大將軍揮舞着長槍拔營而去,而他的名字卻留在這個小鎮。
  與歷史人物的演繹不同,另一種説法認為,最初的半程鎮,是從北京到南京,到此為半程。其實,半程並不是兩京之間的中心,距離北京稍遠,距離南京略近。確切地説,半程應在沂州府城驛站至青駝寺驛站的中點上,青駝寺驛站距臨沂縣驛站九十里,半程距臨沂縣四十五里,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半程。
  兩種説法,均有其合理性。1月7日,在半程商貿市場東側曬太陽的居民鹹玉廣説,他幼時便聽老人講過驛站故事。一個縣官到半程,一天晚上出於好奇,拆了一封官府文書。在油燈下面看時,他一不小心,文書燒掉了一個角。偷看官府文書本來就是個大罪,現在又燒壞了,是犯死罪的。
  縣官趕緊請師爺救他,師爺説:“我能救你一命,可不知多少人會因此丟官。”他拿起那封信,放在火裏燒掉,將空信封繼續向下傳遞。結果,到了目的地,信封裏什麼也沒有,也查找不出在哪個驛站出了問題。驛官也只得到一個撤職處分,沒有掉腦袋。但沿途所有的驛站都受到牽連,撤銷官職。
  在途經半程的行旅中,有諸多見證歷史瞬間的人。三百多年前的一天傍晚,途經半程的清代文學家洪昇遇到了運送軍事輜重的羽林軍,只見“腰間插羽箭,臂上懸雕弓。鐵衣帶殘雪,朱旗翻朔風”。一派肅殺之氣,被這支隊伍護送的是幾門大炮,心繫家國的洪昇趕忙上前詢問,得知羽林軍是要把大炮等火器運往閩中,他不禁想起了這三年裏戰事頻發的東南沿海,感嘆道“釣台堆骨白,劍津流血紅;荊棘萬家長,雞犬千村空……哀哉瀕海民,喪亂安所窮……”
  在半程東側的北褚莊村,據傳清康熙年黨爭之人的褚姓官員,順着官道南下,來此立村,後因犯罪被抄家,族人不知去向。半程的傳説還在繼續……

(大眾日報客户端記者 紀 偉 通訊員 吳若萌 報道)

責任編輯: 杜文景 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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